了不起的圖帕亞-立體書

第一章        傳奇的開始

 

從誕生的那一刻開始,圖帕伊亞的生命可說是前途未卜。在他的故鄉賴阿特阿島(Raiatea),殺嬰是常見之事,理由之一在於人口過多,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社會壓力所致。父親也許不想要認可他的孩子。從酋長的繼承人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統治者地位就變成了兒子的攝政王,他自身已不再是「ari’i」(酋長),所以他有可能就此下令把孩子悶死。

然而,等到圖帕伊亞哭出第一聲之後,他就安全了。事實上,他被照顧得很好。因為我們對波里尼西亞的社會已更為了解,再加上諸如圖帕伊亞身上的刺青圖樣等細節,我們也可以得知他出生於哪一個階級,這意味著我們可以明確地想像他早年的生活是怎麼一回事。當時的新生兒具有極其神聖的地位,有一段時間除了圖帕伊亞的母親,誰也不能抱他。她先用蒸氣浴把自己洗淨,然後在河水裡浸泡一下,接著才把嬰兒拿給父親看,父親在聖堂(marae)送禮物給他,承認父子關係,接著由一位祭司把臍帶埋起來,並且朗誦合宜的禱辭。接下來,圖帕伊亞的母親會把自己隔離,因為她已經感染了嬰兒的聖潔。任何他所碰過的東西也一樣變得很危險。被他擦肩而過的灌木叢也必須砍掉。

這一連串礙事的禁忌必須透過一連串褻瀆嬰兒的儀式才能免除掉,也就是說,為了要讓他變成「noa」(普通人),他們必須實施一連串叫作「amo’a」(除聖)的儀式。幾個月過後,他父親才能夠抱他,再過一段時間圖帕伊亞才被帶到叔伯舅舅面前,接下來才是其他家人。最後,他的兩手手肘內側都會被紋上一種特別圖案的刺青,就此宣稱他已成凡人,可以開始玩耍,試著認識這個世界。

所謂的世界包括海洋。圖帕伊亞在學會走路前就會游泳了。到了五歲,他已經聽過許多壯闊航程的故事,不只讓他覺得有趣,也讓他初次認識航海這個神祕的領域。接下來,不到一年他就被帶上船,學會海洋不只是一個廣袤無垠、沒有固定形體的水世界,偶爾有珊瑚礁或島嶼出現,而是由一條條適合航行的明確航道構成的網絡。很快的,他就已經搞懂在每條航道上一天平均可以航行多遠的距離,也可以辨認出薄暮時分在天空飛翔,尋找海岸的各種海鳥。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他也學會了海流與潮汐的模式,吸收了大量的星象知識。他熟知各種能夠指引方向的星星與星座,對他而言,「Matari’i」(卯宿星團)、「Ana muri」(畢宿大星)、「Ana mua」(心大星)與「Te matau o Maui」(天蠍星座的尾勾)就跟朋友一樣熟悉。他也是個捕魚的專家,有辦法預測風向與天候的改變,還有兩者如何影響魚群的聚集以及魚卵的孵化。

在家時,年幼的圖帕伊亞與玩伴衝浪摔角,練習箭術這種最為尊貴的運動,並且用一種類似鐵頭木棍的棒子練習打鬥。同時,透過觀察與幫助木匠、獨木舟匠,他學會了各種傳統技藝——年紀稍長後也開始協助祭司。被挑選出來去上學的,是少數傑出的男孩,他們聰明高大,外表毫無缺陷,機敏而步履穩健,而且出身世家,那叫作「fare ‘aira’a upu」的學校是由身兼祭司身分的老師主持,圖帕伊亞就是學員之一。

        他讀書的地方,是整個波里尼西亞地區最大的聖堂塔普塔普特阿(Taputapuatea),就位於賴阿特阿島南端的歐波亞海灘(Opoa)。藉由死記還有大家一起朗誦與歌唱的方式,他與同學們學會了歷史、地理與天文學。圖帕伊亞是個出色的學生,「因為天生好問,很早就顯得與眾不同」,至少第一批傳教士所聽到的說法是這樣。當他的靈力獲得認可後,學校開始把神聖的知識與儀式傳授給他,他學會了朗誦古代禱辭,連一個音節都不會出錯。他註定要成為被稱為「tahua」的祭司,常常跟賦予他大量天分的神祇溝通,而他的專長是向來備受重視的航海藝術。

等到圖帕伊亞十二歲時,他必須參加更多的儀式,包括「tatau」(紋身)與「tehe」(成年禮)。在第一種儀式裡,某位薪水很高的紋身師傅先用焦炭在他身上畫出圖案,然後用一根上面帶著尖銳鳥骨的棒子按圖戳刺他的皮膚,接著用桐樹燒出來的煤灰在傷口上染色。因為這儀式十分疼痛,紋身必須採取漸進的方式。假以時日,他的屁股會整片都變成黑的,而各種美麗的圖案則是紋在雙腿、雙臂、雙腳、髖部與軀幹上,不過頸部與臉部絕不能有圖紋。第二個儀式則為成年禮,另一個專家會用鯊齒做成的刀片幫圖帕伊亞割包皮,在傷口上撒灰止血。這意味著他獲准去探索異性的世界,好好享受了。

到了青少年時期的某個時刻,圖帕伊亞必須到一個叫作「arioi」(艾瑞歐伊)的組織去當三年學徒。「艾瑞歐伊」是一個由巡迴各地演出的藝術家與藝人所組成的行會,歷史悠久,當時正是它發展最為蓬勃的時刻,與歐洲的文藝復興類似。儘管任何人都能申請加入艾瑞歐伊,但獲准入會的人都是臉蛋好看,身形優美,聰明而且有表演、演說與演戲才能的人。他們也都是熱情的愛人,除了不准亂倫之外,談起戀愛來百無禁忌——而且依規定他們生的嬰兒都必須被處死,因為只有位階最高的艾瑞歐伊成員才准許養兒育女。低階成員若想要保住嬰兒的命,就得被逐出艾瑞歐伊。

圖帕伊亞獲准成為「taputu」(塔普圖)——艾瑞歐伊的第三級成員。識別這類成員的方式,是藉由他們身上一種從脊骨底部往外散開的線形圖紋,沿著髖部往外擴散彎曲,然後線條又在背部較窄處會合,這讓他獲准穿戴腰帶、花環,把有甜味的薑葉編成冠冕來戴。接著,在艾瑞歐伊幫他舉行一個入會的歡迎活動之後,他就開啟了自己的航程,就像父親與祖父過去所做的,開始扮演領航員的角色。

還在當學徒時,圖帕伊亞就學會了怎樣把航海日誌記在腦海裡,各種細節包括經過哪些航道、風向的模式與海象等等,都一清二楚,因此他才能在腦海裡回顧航程,知道自己出發的地方在哪裡。對於來自歐洲的領航員而言,這是一種叫作航位推測法(dead reckoning)的傑出技能。他不只非常清楚自己的出發地點在哪裡,被他背下來的東西還包括目標的方位,還有能夠把他帶往目標的航道細節——即便他不曾去過自己要去的地方。此刻,他開始用實際的經驗來磨練習得的技巧,他所做的事包括觀察海洋的波浪,透過海流與風被阻絕的情況來感應雙眼看不到的島嶼,利用投射在雲底的綠色湖影來察覺遠處的潟湖,藉由海水顏色的細微變化得知珊瑚礁就在附近,並且注意海藻的漂蕩模式與海鳥的飛行路線,這些都有助於他掌握航程。他並不掌舵、划槳或揚帆,也不維修獨木舟或者監督船上的載貨空間以及補給物的配給狀況。他的唯一職責很重要,就是為獨木舟領航。

身為觀星領航員,圖帕伊亞也被當成英雄,眉間的兩道深紋變成他的特色,還有眼神總是看來冷漠茫然,那是因為他必須長時間盯著遠方的地平線。高大的他背部挺直,外表威風凜凜,穿著飄逸的純白長袍,他本來很有可能是個令人害怕的人物。然而,像他這類觀星領航員卻都不專橫,特別是那些性喜享樂的艾瑞歐伊成員。他們對自己的地位很有信心,神態輕鬆,總是談笑風生,外向而客氣,很受小孩歡迎,因為他們都會講一些精彩的故事。

        如果圖帕伊亞後來成為自大傲慢的人,那也是因為生活所迫。

 

圖帕伊亞這一類領航員所承繼的,是一個悠久而了不起的傳統。他們的遠祖來自於東南亞群島的厲害水手,在距離他們三千多年前突然駕船闖入西太平洋,在斐濟的諸島定居。大概在公元前一千年,他們在東加與薩摩亞兩地殖民,在當地發展出波里尼西亞的語言與文化。一千五百年就這樣過去了,之後,也許是因為人口過剩或者是戰爭的壓力所致,也可能只是天生熱愛冒險的刺激感,男男女女紛紛揚帆離開這兩個發源地,穿越廣袤的太平洋,像他們那樣大範圍的探險活動,可說是史無前例。

之所以能夠有這樣的成就,是因為他們把雙體舟發展成一種很穩固的船隻,能夠載運很重的植物、動物、補給品與人員。這種優雅的大船所到之處最遠包括東邊的復活島(Rapa Nui),而且也很可能曾在南美洲登岸,甜薯(kumara)的幼苗若非他們帶過去的,就是從南美被他們帶回波里尼西亞。當時地中海的水手也才剛開始試用縱帆(fore-and-aft sail),波里尼西亞人的獨木舟卻已經以大三角帆(lateen)為動力來源,完成前往夏威夷四千公里的艱難航程,然後又克服海洋橫流、赤道無風帶與逆向的信風,返抵家鄉。在哥倫布、麥哲倫與德瑞克(Drake)等人的航海時代來臨的兩百年前,波里尼西亞人已經有辦法穿越怒濤洶湧的三千公里海域,抵達遙遠的南邊,發現崇山峻嶺與海灣深邃的紐西蘭諸島。

賴阿特阿島歐波亞海灘的塔普塔普特阿聖堂成為一個能夠連結許多航道網絡的交通樞紐,斐濟、東加、薩摩亞與馬克薩斯(Marquesas)諸島都在網絡裡。有些人會在那裡做點交易,特別是像大溪地這種高山很多、土地肥沃的島,還有像北庫克群島(northern Cooks)與土阿莫土群島(Tuamotus)這種地勢平坦、但幾乎無法種植的珊瑚島之間的交易。人們從珊瑚島把珍珠運過去,此外更驚人的是,還有大大小小的鐵釘,這種交易大概始於荷蘭船艦非洲號(African Galley)於一七二二年在土阿莫土群島發生船難後,當時殘骸都被拆掉,以便把鐵製品取下。他們拿那些東西與有高山的群島交換麵包果、芋頭、山藥、芭蕉、桑樹樹皮布以及可以用來幫土窯加熱的火山岩。

北庫克群島裡面的馬尼希基島(Manihiki)出口的珍珠殼可以用於神聖的儀式。東加島則是因為出產熱帶鸚鵡,所以能輸出牠們頭上珍貴的紅色羽毛。

此外,賴阿特阿還出口無形的東西,那就是宗教。

 

待續..........

了不起的圖帕伊亞》2015/02/01 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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