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少年的母親常哭著醒來,夢中孩子嘴裡有話,每當她急著想聽,畫面就快速被倒轉、或是快轉、或是被其他影像切入,她像被迫觀看無聲錄影帶一樣,一次又一次。她不知道這世界到底怎麼了,傷害別人成了那麼容易的事,就像捻斃桌上螞蟻一樣地輕而易舉。那些孩子現在過得如何?吃得下?睡得安穩?有一絲絲的愧疚感?還是尋找下一個目標?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彷彿從四面八方襲來的石塊,常常讓她痛。痛,但日子還是要過,失去一個孩子,還有一個家庭要照顧,丈夫因為孩子的死壓力太大而產生官能異常,耳朵聽不見世界的聲音,幸好夫妻倆幾十年的默契,讓她能把丈夫照顧得服服貼貼,但誰能照顧她?她也想讓自己的眼睛看不見,那些不公不義的事就不會讓她發現;讓自己聞不到,孩子房間特殊的氣味就不會再讓她傷感;讓自己無法說話,媒體就不會逼自己一再面對孩子不在的事實。夢裡,她和丈夫一樣似乎都染上身心轉化症,她看無聲畫面立體投影在她四周,孩子曾經轉述過的片段被編織成影像,孩子懦弱地躲著那些像巨人般的孩子,他們輕易地用手指頭把孩子像蟲子一樣揪起,輕輕一放,孩子癱在地上,扭曲幾下就不再動了。

天亮,一天的開始,她叫醒尚在床上賴著不起床的小兒子,Y的床鋪棉被摺疊得整整齊齊,她想到那個孩子總是不用別人操心,起床第一件事,便是主動細心地將棉被摺好。反觀小兒子常把被子弄亂,每當她要小兒子向哥哥看齊,小兒子總說:「每天都要睡覺的,不是嗎?現在弄整齊了,晚上還是會弄亂。」

她找不出反駁的話,如今她倒希望Y的床鋪是凌亂的,這樣她便會誤以為到了黃昏時刻,Y就會踏著輕快的腳步返家晚飯。Y總是遠遠看見她就大喊著:「媽媽!媽媽!我回來了。」那些日常的一刻啊,如今都成了最傷人的場景。有時在稻埕工作到黃昏,別人家的孩子都陸續回來了,小兒子也返家了,她還是覺得不踏實,心裡總懸著什麼,想想,才意識到原來她還在等Y回家喊她一聲:「媽媽!媽媽!我回來了。」那些鳥雀嘰嘰喳喳從遠方飛到樹梢歸巢,Y卻遠去了。

一天這樣無聲無息地過,隔天又這樣來。

早晨和丈夫一起早餐,丈夫依舊沉默,從她認識少年時代的他以來,丈夫就是個不多話的老實人,丈夫把所有的氣力都拿去維持一家所需,按四時而作,農作上盡心盡力,其他的從不多管,她說什麼,丈夫就默默跟著做。她猶記得以前背著Y下田工作,因為不放心把孩子丟在一旁,村落裡的流浪狗多,怕一不注意,孩子就被叼走。背在身上聽孩子哭、聽孩子舒緩的呼吸聲、聽孩子打呼她才放心,有時她對孩子說說話,感覺孩子把小臉貼在她的背上專注聽著。聽著聽著,孩子溜下她的背,在同塊土地上習步然後奔跑,聽著聽著,孩子開始有問不完的問題,「媽媽,花花?花花?」「天為什麼是藍的?」「蝙蝠為什麼總是吊掛著?」「這些稻田什麼時後才能收割?」「我什麼時後才會長大?」「為什麼學校的同學總是笑我欺負我?」

有些問題她能解有些她也無解,好比孩子為什麼查甫身查某體?為什麼其他男孩忙著玩官兵抓強盜,孩子卻喜歡和其他女孩玩家家酒?為什麼那些欺負人的孩子不找點正經事做,偏偏處處找她孩子的麻煩?無解的讓它繼續無解,她認命地想,既然遇到了就這樣吧,但面對孩子在學校被欺負,她又該怎麼做?她試著告訴孩子要從自己改起,她懂的不多,但做人處事的道理到哪裡應該都是一樣的,好比孩子和鄰家孩子吵鬧,不先問是非,她一定先罵自己的孩子,回家後再好好安撫。孩子把她的話都聽進去,越是正襟危坐,那些調皮的孩子就像戲弄老鼠的貓一樣,一人一言一句一手一腳地又把他弄哭。「為什麼學校的同學總是笑我欺負我?」孩子又這麼問,這一次她決定不消極面對,她知道丈夫提供不了什麼意見,便獨自一人到國小去找老師,老師回答:「學生只是調皮沒有惡意,我們也盡量避免這種事情發生,不過問題還是……妳知道的,這樣的孩子很容易受到注目,媽媽這邊要不要考慮一下,也帶他去兒童心智科看看。我們不是指這孩子有問題,而是說他的精神狀況也需要醫生來幫忙,當然我們學校方面一定會勸導其他孩子,避免再發生類似欺負的問題。」

回到家她安撫著孩子:「老師說那些同學只是跟你鬧著玩。」

「我不喜歡。」

「那就離他們遠遠的。」

「不管我離多遠,他們都會來找我麻煩。」孩子哀求著:「媽媽,我能不能不要去學校讀書了。」

「你這孩子,說這什麼話,你去學校就是要學習獨立,如果你自己遇到這種事情不會解決,那將來誰來幫你解決?媽媽可以幫你去學校跟老師說一次兩次三次,但媽媽還有工作,總不能跟著你一起上下學保護你吧!」

她知道這答案無解,她也沒有解決的辦法,只好把問題丟回給孩子。

「嗯。」孩子順從地點頭。

晚間,她和丈夫提起了老師的建議,丈夫永遠沒有多餘的話,只說:「妳看怎樣,妳好就好。」

她打聽了醫生就診的時間,週三替孩子請了假,和孩子坐上客運車前往異地大醫院。醫生和她晤談了許久,她覺得孩子沒有什麼問題,雖然習性女孩子氣了點,但說不定長大點就會改變模樣,只是一些鄰人和老師都不斷催眠著她這孩子有問題。她把困惑告訴醫生,醫生冷靜應答,禮貌地說:「這孩子的心理狀態是沒有問題的,他很清楚自己的狀況,反而是家長之間猶疑不定的情緒會影響到孩子的心情。如果可以的話,下次就診時,可以請你先生一起過來嗎?這樣的孩子需要家庭很強烈的支持,才有辦法讓孩子很堅強,家長是孩子的後盾,所以讓妳和妳先生還有小孩一起進行家族治療,不僅可以讓你們更了解這孩子,也會知道如何幫助他,還有該如何面對外界的眼光等問題。」

預約了下一次的就診時間,她牽著孩子的手,醫院外頭有間電影院,暑夏豔陽把人逼退到陰影處,電影明星露著齒笑,似乎說著「歡迎光臨」。她替孩子還有自己買了張票進到戲院,平常日的戲院裡空蕩蕩,所有人錯開得遠遠就座,孩子專心吃著手中的零食等戲開始。電影描述一個想成為明星的男子不斷穿梭在舞台上和舞台下,下了舞台裝腔作勢地想幫人討債,結果卻落荒而逃。前面的片段孩子還笑著,那一幕古惑仔追著主角跑的畫面,孩子卻緊抓住她的手不肯放,電影結局主角假戲真作、真戲假作,真假之間替警方破獲一案,不管台上台下都成了真正的喜劇之王。

電影散場,在客運車上,孩子又問:「媽媽,明天像今天一樣請假來看醫生,我不要上學好不好?」

「傻孩子,哪有人每天看醫生。」

「如果我感冒住院呢?」

「那只要去打個針吃個藥就會好了。」

「如果我車禍骨折呢?」

「那包紮一下打個石膏,看是坐輪椅還是拄拐杖就可以去學校了。」

「如果……」

「好了,不要想東想西,說這些五四三的了。」

時間被調快,孩子上了國中,她和孩子心裡共同想著,或許新的開始會有新的契機,一切都會好轉,連醫生也是這麼認為。孩子有了新的書包、新的制服、新的鞋子、新的皮帶,一切如新,但同學卻如昔。噩夢再襲,像一代又一代的續集電影,那些殺人魔變本加厲,手法推陳出新,過去的老派戲碼被淘汰,跟上時代腳步抓緊觀眾口味。以前只是言語的攻訐,現在變成更多的肢體接觸,孩子越是向她哭訴,她越感覺做一個母親的無能。她再次拜訪學校請老師幫忙,所有她想得到的幾乎都做了,只差沒有跪在其他孩子面前請他們停手。她的孩子和他們沒有不同,會說會笑偶爾惹她生氣但更會逗她開心,她寧可那些言語、那些拳頭是落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在孩子單薄的身子上。她對孩子說:「媽媽能幫你的就那麼多了,你自己要堅強一些,離他們遠一點。」

孩子乖順地點頭。

她意識到好像一模一樣的話語情境才剛發生過,就像電視裡一再重播的電影劇情,這個噩夢究竟什麼時候才會從她和孩子的身邊消失?

那天後,孩子鮮少再說同學如何無理打他,如何在上廁所時一群人強行脫他褲子,如何說他像女生很噁心,如何威脅他幫忙寫作業……她以為孩子在學校狀況正在好轉,因為孩子總是隨時在練唱,對著牆、對著浴室、對著花、對著草、對著天空,還有那抹夕陽唱著曲調。

「每個人心裡一畝一畝田,每個人心裡一個一個夢,一顆啊一顆種子,是我心裡的一畝田。」

「在唱什麼?」

「學校合唱團的曲目。」

當時她不知道孩子唱著什麼歌,但她知道孩子像鳥雀嘰嘰喳喳唱個不停,不肯停下來好好吃頓飯,全是為了能快樂唱歌,吃飯時丈夫總算開口說話:「不好好吃飯,你是要把白飯當子彈噴啊,等會噴得你弟滿臉都是白飯。」

孩子才笑著用手摀住嘴。

那時孩子多麼開心,誰會認為他是不快樂的?

孩子走了以後,她看到壓在書桌上的這張曲目歌詞,收音機裡有孩子自己錄製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唱著。每當她想孩子,還是忍不住按下播放鍵,歌曲裡有著孩子的夢,孩子曾經拿音樂種桃種李種春風,種一段屬於自己的未來,但梨花開盡,春天已到,她想問問孩子你怎麼還不回來?如果這只是自己的夢,一個關於失去孩子的夢,為什麼還不醒來?就算現實是真正的無聲黑白世界,那也無妨,至少兒子還在,她可以把過去扭轉,勇敢地站出來阻止一切,而不是在孩子寫紙條告訴她有人要揍他時,冷靜地說:「男子漢大丈夫,你又沒做錯事,不要怕。」但那個無聲世界也很可怕,所有欺負人的惡童都變得巨大,她只能看著孩子一次又一次被欺侮。

她還是固定去找醫生就診,但再也沒有人和她依偎在客運車上。以前,孩子總是安靜地陷在椅子裡,說著不知從哪聽來的笑話,或是專心打著毛線和做些小玩偶,有時貼心地要幫她捶背,或問她口渴不渴……這樣的孩子不是應該處處惹人疼愛嗎?這些問題困在她的腦子裡出不去,睡覺時圍繞在她四周嗡嗡嗡,醫生開了安眠藥給她,一天一顆。一天一顆,嗡嗡嗡,明天還有工作呢!她想到自己在鄉間開的理髮店,孩子常常下課就跑來幫忙,逢人就問好,不然就主動幫忙客人洗頭和按摩。孩子不在,鄰人怕她寂寞似的,大家不知是不是說好了一起跑來,把小小理髮店塞得滿滿的,一言一句把悲傷給沖淡,但怎麼還沒睡意;一天兩顆,嗡嗡嗡,小兒子說下週學校要運動會,她不知道該不該去,怕到了學校自己會心碎得站不穩,孩子的靈魂會不會還在廁所裡嚶嚶哭泣著?一想到就更揪心更睡不著;一天三顆、一天四顆、一天……丈夫不多話,卻默默藏起了她的安眠藥。

「你有沒有看到我的安眠藥?」她問。

「我都丟了,你這樣亂吃不行。」丈夫的身體逐漸好轉,大概已經接受孩子不在的事實,壓力減輕後,聽力也恢復了。

「給我吃,不然我睡不著。」反倒自己一直想把夢境扭轉成現實,只有不斷入睡,才能再跟孩子認真賠罪。

「睡不著沒有關係的,等累了,身體自然就會休息。」

「明天還要幫客人理髮,這樣不行。」

「歇業一陣子好了,把身體養好比較重要。」

「不可以,還給我,我心很痛,你知不知道?我很恨,恨那些人,我也恨我自己,恨自己怎麼那麼輕忽,這孩子……」

「我們和這孩子的緣分就是這樣薄,不要再怨嘆了,日子還是要過。」

「我無願啦!我袂甘啦!我想把孩子生回來,下一次讓他投胎做女孩子,你說好不好?」

丈夫緊緊抱著她,她聽著漆黑房間裡丈夫隱隱約約的哽咽聲:「妳看怎樣?妳好就好。」

但對於恨,哪有那麼容易釋懷?

她依舊去醫院,每次去拿藥就診,她就想起那些年和孩子一同來醫院的週三時光。孩子每週偷了一天假,進行家族治療後,三人常在外頭小吃鋪圍著一張桌子用餐,這孩子對吃特別敏感,也喜歡自己實驗料理,好幾次理髮店在忙就全靠孩子來幫忙。他從國小幫到國中,廚藝也日趨進步,假日孩子陪她上市場一同想菜色,回到家幫忙處理那些食材。孩子個性雖然陰柔,但貼心又樂於幫忙家務,比較起來,小兒子一天到晚往外鑽,天暗才又匆匆返家,吃過飯洗過澡又沉迷在遊戲機前,不洗碗不倒垃圾不打理家務,連要他跑個腿,都一副死去活來的賴皮模樣。想到這些,她對那些人的恨意就越重,醫生說:「妳可以恨那些人,但恨並不會改變什麼,妳也可以換個角度,把恨人的力量拿來幫助和妳兒子一樣遭遇的人,把對妳兒子無法照顧到的盡量地宣導出去,讓其他人不要排斥像這樣的孩子。與其把力氣拿去恨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不如拿去做更有意義的事。」

走出醫院,她一人到戲院裡選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她一點也不在意銀幕上演著什麼故事,在這裡她可以放心地哭泣。那些其他的孩子現在過得如何?吃得下?睡得安穩?有一絲絲的愧疚感?還是尋找下一個目標?她不想再追索那些問題的答案,她知道社會裡還有一些和她孩子狀況類似的學子,正面臨相同的問題,她決定要把那些無聲的黑白畫面拿出來,讓世人正視。不說話的不代表不害怕,不表達的不代表沒問題,或許救不了自己的孩子是最大的遺憾,但救其他的孩子是她最大的願念。黑暗中,似乎孩子就坐在身旁,抓著她的手輕輕撫慰著:「媽媽!媽媽!別哭了!」

如果可以,她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因後悔自己的無能而掉眼淚。

時間不會因為少了一個孩子而停止,她被時間推著走,眼睛花了,做事也沒以前俐落,只要有任何關於人權、霸凌、性別等議題的相關邀請,她都盡可能空出時間,以一個母親的立場來為孩子發聲。

十多年了,南部的豔陽依舊,剛剛的一場及時雨彷彿不存在,烏雲被舞台下其他熱情的孩子給驅離,底下揮舞著彩虹旗,這是高雄首度的同志遊行。她知道自己只是個鄉下人,懂得不比其他人多,但只要一個母親願意站出來,就會有更多母親可以站出來,隨著掌聲她取過麥克風說:「我很高興見到你們,在高雄見到你們,可見高雄有在進步,沒有被傳統觀念綁得死死的,只是有一點太慢了。我在高雄這邊,在南部這邊,已經等了你們十幾年,你們早就應該走上街的,因為你們沒有錯!你們沒有錯!有太多的父母為了這種事情感到丟臉,等到有孩子不見的時候,再來悔恨就來不及了。像我這種就是無知,真的無知!因為在你們的內在,有某種東西,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我的孩子如果不是因為我的無知,他不會死,要不是認識性別協會,我也還是一樣。不要說我一個種田的人,站在這裡講話,在賺別人的眼淚。孩子們!你們要勇敢!天地創造你們這樣子的一個人,一定有這樣的使命,讓你們去爭取人權,做自己,不要怕!我是一個鄉下人,又沒學問又沒什麼,但是我曾經誇過海口,我救不了我的小孩,我要救跟他一樣的小孩……」

孩子,這一次媽媽很勇敢,媽媽沒哭,你看見了嗎?

 

本文摘自大塊文化出版的《下一個天亮》,故事的原型就是「玫瑰少年 - 葉永鋕」!也就是日前在蔡依林演唱會中放的紀錄片中的主人翁。

在現今多元的社會中,每個­人都應該擁有被平等對待的權利。不管是因為生理、心理上的不同都需要被平等對待的,因為你是這樣一個獨立又獨特的一個人,你沒有不一樣,你需要的是在你周遭的人的那份多一點的包容心,要對自己有信心,我們也都需要對自己有信心、產生自我的認同,唯有這樣,我們才不至於會迷失方向,更能因此減少了遺憾的發生。

也許,在我們的周遭就有些朋友是和自己不一樣的人,但是,那又怎樣?這樣的不一樣並沒有對我們造成傷害,他們既不傷害人也不為非作歹,跟我們一樣都是生活在這個多元的社會當中,和我們呼吸的是一樣的空氣。關於那唯一的不一樣,請你打開你的心,伸出你的雙手,對這些不一樣多些包容與接納,遺憾,就能多少減少些。

註:『玫瑰少年』一詞正是形容氣質較陰柔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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