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蕖留夢

 

葉嘉瑩 中國古典詩詞專家、詩人。1924年生於北京書香世家。

 

        葉嘉瑩自幼啟蒙、承襲家學,後在顧隨先生的引領下步入中國古典詩詞的殿堂,雖然歷經大時代的憂患和生活上的磨難,卻在古詩詞中汲取養分,孜孜不倦地勤奮耕耘。她更在七、八十年代扮演文化交流的使者,架起了東西方和兩岸之間文化溝通的橋樑;不但擁抱傳統,更借西方的邏輯思辨,將詩詞以簡馭繁的深隱高潔,回歸最古典、最地道的詩教,將詩詞的美學涵詠具體而微地呈現。許多人問她「古典詩詞對於現代人有甚麼意義?」葉嘉瑩體悟到詩歌中自有一種生命,透過講解詩人的作品,詩人的心靈、智慧、品格和修養,浸潤了後人的心田,使講者與聽者、作者與讀者,都得到一種生生不已的力量。她更心繫現在的年輕人,希望承先啟後,為他們打開一扇門,也能體會詩詞的美好與價值。

        葉嘉瑩對於詩詞的傳承不遺餘力,教學近七十年桃李滿天下,近年客座於海峽兩岸、港澳、北美等地講學,書中收錄知名學者、文人雅士之間的書信往來、詩詞唱和,許多珍貴老照片,讓本書生色不少。中英文著作有:Studies in Chinese Poetry、《王國維及其文學批評》、《中國詞學的現代觀》、《葉嘉瑩作品集》等多種著作。

 

葉老師故居中的一種古典詩詞的氣氛與意境,確實對葉老師有過極深的影響。

這所庭院不僅培養了葉老師終生熱愛古典詩詞的興趣,也引領葉老師走上了終生從事古典詩詞教學的途徑。

 

      葉老師的祖宅的四合院在北京西城察院胡同,是我曾祖父購置的。大門上方原來懸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面寫著「進士第」三個大字。大門兩側各有一個小型的石獅子,外邊是門洞。下了門洞外的石階,左角邊有一塊上馬石,上馬石的左邊是一個車門。大門的裡面也有個門洞,隔著一方小院,迎面是一面磨磚的影壁牆,因為祖父和伯父都是學過中醫的,所以牆中央刻有「水心堂葉」四個字。因為宋朝有個學者叫葉適,號水心,他也研究醫學,所以用了這個堂號。大門內右邊是門房,門房右邊是車門裡面的門洞,車門洞的右邊是一間馬房。進入大門後,從迎面是影壁牆的那方小院向左拐,下了三層台階,是一個長條形的外院。左邊一排是五間南房,三間是客房,兩間是書房。右邊則是內院的院牆,中間有個垂花門。要上兩層台階,才能進入垂花門,門內是一片方形的石台,迎面是一個木製的影壁,由四扇木門組成,漆著綠色的油漆,每扇門上方的四分之一處各有一個圓形的圖案,是個紅色的篆體壽字。這個影壁遇到家裡有婚喪嫁娶等大事就打開,內外院就連成一個大院子了。從石台兩側走下就是內院。內院有北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北房的兩側各有一個小角門。西角門內的小院中有兩個存放雜物的房子,東角門外有一條過道,通向另一個小門,小門外是一個長條形的東跨院,跨院的南頭直通車門洞,北頭則是廚房和下房。從東角門的過道往左拐是一條窄路,可以通向後院。後院原是花園,後來把花木移去,蓋了房,有些親友住在裡面。

      我家院子原來都是磚鋪的地。主要的甬道用方磚鋪成了十字形路,甬道旁邊的地方是用長磚斜著鋪的。祖父在世時不許挖地種花草,只有幾個大花盆,裡面種著石榴樹和夾竹桃。內院中間還有個大荷花缸,夏天在裡面養些荷花,有時也養些魚。那時的風氣,很多大宅院子裡都是有天棚、魚缸、石榴樹。祖父、祖母住的五間北房,前邊也搭了個天棚。三間東廂房和三間西廂房,祖父讓伯父和父親輪流住,每人各住三年。我出生在東廂房,等我記事時就輪到西廂房了。我是父母的長女,剛出生,祖母就去世了,過了四五年,祖父也去世了。伯父母就遷入了北房,東廂房就做了伯父給人看病的診室,我們叫做「脈房」。我父母這一房就在西廂房長住了下來。

      我是在西廂房長大的。那時西廂房一進門是個廳堂,用來吃飯、喝茶、會客。靠北邊的廂房是我父母住,後來有了我小弟,也和母親同住,靠南的廂房我和大弟住。祖父去世以後,不許挖地種花的禁令自動解除,伯母和母親都喜歡養花,就在院子裡開了兩處小花池,一處在北房前,一處在西廂房的窗下,裡面種些四季應時的花花草草,垂花門邊上的內院牆下還種了爬山虎和牽牛花。母親還在牆角兩側插植了一棵柳樹和一棵棗樹。我上了初中後,又在一個同學家移來了一叢竹子,就種在我住的臥房的窗外。幾年以後,這一叢竹子長得青翠喜人,一九四二年的冬天,我還寫了一首詩記述窗前的這一叢竹子,懷念送給我竹子的同學,題目是《折窗前雪竹寄嘉富姊》:

 

人生相遇本偶然,聚散何殊萍與煙。憶昔遺我雙竿竹,與君皆在垂髫年。

五度秋深綠蔭滿,此竹常近人常遠。枝枝葉葉四時青,嚴霜不共芭蕉卷。

昨夜西樓月不明,迷離瘦影似含情。三更夢破青燈在,忽聽琤琤迸雪聲。

持燈起向窗前燭,一片凍雲白簇簇。折來三葉寄君前,證取冬心耐寒綠。

 

      我就是在這座院子裡長大,而且是關在大門裡長大的。大約我十一歲時,伯父教我學著作詩,因為我沒有其他的生活體驗,所以我家庭院中的景物,就成了我寫詩的主要題材。記得有一年秋天,院裡其他花草都已逐漸凋零,只有我移來的那叢竹子青翠依舊,我就寫了一首七絕小詩:

 

記得年時花滿庭,枝梢時見度流螢。而今花落螢飛盡,忍向西風獨自青。(《對窗前秋竹有感》)

 

又有一年初夏,我家剛剛拆下冬天防寒的屋門,換上了很寬的竹簾子,院內的榴花與棗花都在盛開,我就又寫了一首七絕小詩:

 

一庭榴火太披猖,布穀聲中艾葉長。初夏心情無可說,隔簾唯愛棗花香。(《初夏雜詠四絕之一》)

 

還有一個夏日的黃昏,雨後初晴,我站在西窗竹叢前,看到東房屋脊上忽然染上了一抹初晴後落日的餘暉,而東房背後的碧空上,還隱現著半輪初升的月影,於是我又寫了一首《浣溪沙》小令:

 

屋脊模糊一角黃,晚晴天氣愛斜陽,低飛紫燕入雕梁。  

翠袖單寒人倚竹,碧天沉靜月窺牆,此時心緒最茫茫。

 

      幾十年以後,鄧雲鄉先生在《光明日報》寫了一篇文章,題為《女詞家及其故居》,專門講述察院胡同我的老家。鄧雲鄉先生年輕時生長在北京,七七事變以前,他母親生病,常常請我伯父到他家去給他母親看病,他也經常來我家送藥方,請我伯父改方子,所以對於察院胡同我的老家是熟門熟路。但那時我們沒有見過面。他是在八○年代初看到一篇介紹我的文章,知道我的老家是在察院胡同。我們認識是在北京的一次詩詞學會的聚會上,說起話來,鄧雲鄉先生才知道當年給他母親看病的葉大夫就是我的伯父,而察院胡同就是我的老家。鄧雲鄉先生很客氣,稱我為「詞家」,我雖然愧不敢當,但鄧先生的文章使我非常感動。他是這樣描述的:

      一進院子就感到的那種寧靜、安詳、閒適的氣氛,到現在一閉上眼仍可浮現在我面前,一種特殊的京華風俗感受。……傭人引我到東屋,……(東屋)兩明一暗,臨窗放著一個大寫字書案,桌後是大夫座位,桌邊一個方凳,是病人坐了給大夫把脈的。屋中無人,我是來改方子的,安靜地等著。一會大夫由北屋打簾子出來,掀簾子進入東屋,向我笑了一下,要過方子,坐在案邊拿起毛筆改方子……(大夫)頭上戴著一個黑紗瓜皮帽盔,身著本色橫羅舊長衫,一位和善的老人,坐在書案邊,映著潔無纖塵的明亮玻璃窗和窗外的日影,靜靜的院落……這本身就是一幅瀰漫著詞的意境的畫面。女詞家的意境想來就是在這樣的氣氛中薰陶形成的。

      當年鄧先生只不過是病人的家屬,到我家來請我伯父改過幾次藥方。沒想到相隔半個多世紀以後,鄧先生竟然還會對我家寧靜的庭院以及其中所蘊含的一種中國詩詞的意境,留有如此深刻的感受和如此長久的記憶。而我出生在這裡,成長在這裡,我的知識生命與感情生命都是在這裡孕育形成,我與這座庭院,當然更有著說不盡割不斷的、萬縷千絲的心魂的聯繫。

      二○○三年八月,國家對這裡進行了大規模的拆遷改建,這個庭院就從北京這座文化古城中消失了。當時不僅在北京的友人給我寫信報導了此事,連臺灣也登載了我的老家被拆毀了的消息。當然我也明白,沒有舊的破壞哪能有新的建設,我也願意見到新的北京將有一片新的高樓大廈的興起。只是,正如鄧先生所說的,我家故居中的一種古典詩詞的氣氛與意境,確實對我有過極深的影響。這所庭院不僅培養了我終生熱愛古典詩詞的興趣,也引領我走上了終生從事古典詩詞教學的途徑。面對這所庭院從地面上消失的命運,我當然免不了有一種沉重的惋惜之情。其實我所惋惜的,還不僅只是這一所庭院而已,我所惋惜的是這所庭院當年所蘊含的一種中國詩詞中的美好的意境。我曾夢想著要以我的餘年之力,把我家故居改建成一所書院式的中國古典詩詞研究所。不過事實上困難極大,問題很多,決不是我個人的人力、財力之所能做的。然而,我個人願以古典詩詞教學來報效祖國的心意,始終未改。事實上一九七四年我第一次從海外回國時,我家的院子早已面目全非,已經成了一個大雜院。大門上的匾額不見了,門旁的石獅子被打毀了,內院的牆被拆掉了,垂花門也不在了,方磚鋪的地也已因挖防空洞而變得磚土相雜而高低不平了。不過,儘管有這些變化,我對我家庭院仍有極深的感情,只因那是我生命成長的地方,只因我曾見過它美好的日子。雖然它被全部拆除,但它將常留在我的記憶中,常留在我那幼稚的詩詞裡。

 

 

《紅蕖留夢》

   是葉嘉瑩老師第一本口述自傳,並由南開大學歷史系校友張候萍女士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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