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女孩遇上中國立體  

項美麗,為《紐約客》撰文六十多年的美國女作家,同時也是該雜誌最資深的編輯。

1935,項美麗遠赴上海,在中國的九年間,結識了出版人邵洵美並與他相戀,因緣際會完成其代表作之一《宋氏三姊妹》。太平洋戰爭期間,和女兒困於日軍蹂躪下的香港。1943年從香港回到美國後項美麗一直從事寫作,一生出版了五十多部作品,包含小說、傳記、兒童讀物等,其中十本以中國為題材。

項美麗與在香港二戰時期英國情報部門的首長博克瑟結婚,二人育有兩名女兒。項美麗於1997年逝世,享年九十二歲《紐約客》特地為他寫了一篇專欄紀念,收錄在Mar.10,1997 THT NEW YORKER

在中國的日子成為項美麗一生最重要的經歷,《壞女孩遇上中國》一書是她的自傳,記錄著這期間的雜憶。

他說:「透過我遇到的每一位中國人,以及他們的故事,我一點一點地學會以新的視野看待他們」。

項美麗只花了五個星期寫成這九年來的經歷。透過這位敢作敢為的女冒險家,我們見識了許許多多張臉孔——從影響世局的政客、富商,到等待救贖的難民、妓女⋯⋯還有穿貂皮大衣的長臂猿——交織出中國大時代下最平凡與最不平凡的人物故事。

書摘:三姊妹聚首一堂

泰迪前來接機,在這樣寒冷泥濘的早晨,實在是天大的恩典。經過六個禮拜,重慶的天氣依然毫無改善,看到他在機場外發抖,我心中不由得浮現些許暖意。他跟我說城裡比以往還要擁擠。與柯琳和其他人重逢實在是太開心了。

「我不是說了我會回來嗎?」我刻意裝出高姿態。

「是啊,可是我們不知道你真有這麼蠢。」柯琳說:「不過還是很高興能再見到你。跟我們說說外頭世界的消息吧。」

我說最有趣的事情就是記者團隊中又要多一個人,替哈瓦斯通訊社(Havas)的駐外記者皮耶德(Pierard)分擔一些壓力。「雅各.馬庫色(Jacques Marcuse)。」我宣布:「幾年前我在上海見過他一面。對了,他不是法國人;跟皮耶德一樣從比利時來的。」

「他長什麼樣子?」泰迪問。

「又高又瘦、外表邋遢,對某些女人來說挺有吸引力的。」我迅速說明:「其實他讓不少女人迷上他了。」

柯琳那張不好看的尖瘦臉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聰明嗎?」她問。「對政治敏感嗎?還是可以說是歐陸哲學流派?」

「我想他有空的話會關注政治議題。」

「喔,那種啊。」柯琳輕蔑地把他拋到腦後。

 

外國記者招待所是一塊用圍籬包起來的產業,當時那片圍籬的象徵意義大於實質效果(我離開後,他們真的把那個地方封鎖起來,還在門口設下守衛)。裡頭有兩三幢大型建築,其中的石砌屋子是辦公室所在地,還擺了幾組廣播器材。旁邊有兩排長長的方塊型房間,像盒子一般的樸素臥室或是辦公室,收容了從原本的招待所裡溢出的人員,那幢用合板跟灰泥蓋成的漂亮建築,現在已經容納不下那麼多記者了。除了去年夏天在招待所中央被炸彈轟出的大洞周圍外,那片土地上各處蓋起小屋。其中一間雅致的獨立小屋離董顯光與妻小的居所很近,那是幸運的貝蒂.格拉漢(Betty Graham)獨享的住處,當時的重慶極少見到未婚的女記者。貝蒂在重慶深深扎根,有時候為路透社服務,有時候是美聯社,有時候是哈瓦斯:只要是報社的工作,她不會顧忌太多。

未婚女記者沒什麼好稀奇的,但貝蒂的存在是董顯光的痛點,董太太說,一個女孩子不該獨自住在招待所裡,身旁全是些粗魯漢子。董顯光很聽妻子的話,因此,為了維持慣例,他替貝蒂蓋了間獨立小屋。我在重慶招待所花了更多、更多的金錢,避開整個問題。

孔夫人沒讓我等太久。在重慶這座寬廣又沒有交通工具的城市,要見她實在是太容易了。我只要走到隔壁就行。

孫夫人跟她一起住在孔家的城堡裡:她把主屋三樓佔為己有。開始寫書後,我第一次窺見這位神祕的宋家二姊,聽聞她的所作所為。城裡的年輕人跟左派人士歡呼迎接她,在他們眼中,她是女神與皇后的綜合體。她的性情害羞又謹慎,努力避開那些人的關注,只特別讓幾個忠誠的老朋友訪問自己,而拒絕大部分渴望她垂青的崇拜者。她半正式的聲明—— 沒有清楚明示—— 她並非這間屋子的主人。

孫夫人的言外之意很快就傳開來,被人不斷引用,證明不幸的紅軍公主被她邪惡的資本主義者姊姊和墮落的銀行家大伯囚禁。我以城堡大門外的記者身分看見也聽見那些傳說,嘲諷地看著雪球越滾越大、越滾越大。我知道孫夫人完全可以自由行動,想見誰就見誰,想去哪就去哪。她與家人度過美好的時光,其中包括從她手中奪下第一夫人稱號的對手蔣夫人。無論她有多低調—— 以孔家貴賓的身分出席招待所,被人拍下她向總司令敬酒的畫面—— 她的仰慕者(特別是外國人)全都堅持她只是階下囚。想到他們美麗的夫人處境如此悲慘,他們忍不住咬牙切齒。這是很有趣的觀察對象,能看到公眾意見一旦形成,就會變得執拗、難以改變。這樣的情況對宋慶齡而言也是相當有利,她可以拒絕入不了眼的無聊訪客,或是震撼她道德觀的對象,而不會傷害到他們的情感。「她姊姊不讓我們進去。」失望的擁護者說著,循原路離開孔家大宅。「我知道她很想見我—— 我們在漢口是那麼要好。可是那個恐怖的姊姊不讓她見任何人。太糟糕了。」

在孔家城堡裡,宋慶齡對孔夫人說:「那個女人? 哎,我知道她一個男人換過一個男人。我不想再見到她。」或是「我完全不贊同他在最近一篇文章裡對俄羅斯的看法。送他一些香菸,說我人不舒服吧。」

鶴立雞群的三姊妹忙到快累死。城裡的每個女人—— 政治人物的妻子、基督教女青年會的員工與教師、女大學生、政治人物的女兒—— 都想向她們致意。我對大同小異的公開晚宴不感興趣,不過當她們連袂遠行,去視察工廠、醫院等處時,傳記作者項小姐一定不會錯過,旁邊還跟了一隊記者和攝影師。她們聚在一起的景象讓人心曠神怡。她們真的玩得很愉快。看著她們咯咯輕笑、互相捉弄,我不禁有些傷感,想到她們很久以前在喬治亞州的學校讀書的模樣,那時,她們心中完全沒有婚姻跟敵對的念頭。我的書越寫越厚,結局遙遙無期,但我不介意。

謠言不斷膨脹、興旺。宋家三姊妹才剛抵達,不到一個禮拜,整座城裡充滿她們的傳說。有個散播謠言的猥瑣男子某天走進招待所,他連眼鏡都閃閃發亮,剛得知的消息讓他樂不可支。「蜜姬,孔博士的夏季別墅就在女子學校隔壁,對吧?」

「他的夏季別墅是山頂上溫泉區的獨立建築,」我加重語氣。「方圓一哩內沒有學校,也沒有半個女孩子。四周全都是樹林。」

「胡扯!」他完全沒有聽見我的話。

「孔博士每天早上看那些女孩做體操,對吧? 他是不是為了感謝校方規劃晨間體操,捐了三十萬元?」

我憤怒地駁斥他的一派胡言,說得口沫橫飛,但他的眼鏡依舊閃耀;他的耳朵關起來了。他是追求真相的記者,絕不接受反論……「嗨!提爾(Till)!」他對竇奠安大叫:「你有沒有聽說孔祥熙跟女子學校的新聞?」

除了宋家事務,我的社交生活全是照表操課。替柯琳在招待所街角借間屋子慶生,屋主是親切的飛機公司業務員,樂意讓我們使用。在慶生會上,柯琳好漂亮,她興奮地穿著從太古洋行商人之妻手中得到的連身裙,整晚跟哈瓦斯的駐外記者雅各.馬庫色跳舞。雅各那晚也相當出眾,拖著沉重的牛皮靴,像是不知道疲憊一般跳了整晚。他的金色長髮飛舞;他四處轉圈,棕色燈心絨長褲包裹的臀部大方地展現在房裡眾人的眼前。他帶著纖細的壽星打轉,直到她頭昏眼花。但她愛得要命。

「他跟你描述的完全不同。」她對我說。

「才怪。」我應道:「先別管這件事了……柯琳,你的美國男友聯絡你了嗎?」

「沒有。」她一臉執拗。「沒有,他沒再寫過信了。」

「拜託,那就寫信給他啊,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想寫。他一定有了別的女人。不用了,都結束了。」說完,柯琳繼續陪馬庫色跳舞。我心下氣惱,卻又覺得或許無論是哪個人來陪伴,都比她孤單又痛苦的這一年好,反正我也無能為力。之後我再也沒有做任何事,沒有給她任何警告。我做什麼都沒用,對吧? 對吧? 真希望有人能篤定地回答我:「是的,就是這樣。」如此一來,我就能舒坦些。

 

某天,孔夫人跟孫夫人在庭院裡散步,來福槍的發射聲破空而來。孔夫人堅持她還聽見了子彈「咻」地擦過她們身旁,但是動員了全家上下四處尋找,卻一直找不到子彈。孫夫人似乎不太在意這次意外,但在第一次空襲開始時,她顯然緊張萬分。

宋家三姊妹在重慶團聚等於是公開宣示國內勢力的統一,中國媒體自然是歡聲雷動,日本人對此氣得無法自抑。日方的宣傳專家的一切努力,都是奠基於宋家王朝的齟齬導致中國內部分崩離析的前提,這下子可難看了。或許這是他們在三姊妹抵達重慶後的兩三天內,提早展開本季第一次空襲的原因。這次空襲的警告意味比較重,稍後才出現認真的攻擊。不過就示威的成效而言,其實不差,幾顆炸彈落在政府官員的居住區附近,當然三姊妹的居所也在那一帶。那天晚間我過去拜訪,發現孔夫人正在笑孫夫人,後者害怕極了,直想回香港。我暗自詫異,還以為孔夫人會比較緊張呢。她笑我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去年這裡還沒有警報系統,一定更慘!」她說:「可憐的孔博士!」

現在正式進入空襲季節,有關當局掀起騷動,打算把過多的人口疏散到鄉間。現在,我在佔領區待過兩年,經驗豐富許多,我很清楚要如何執行這類措施。要靠那些做事仔細的日本人才行。可是中國人應該會反對日本人直接又粗魯的作法:如果日本人想要移除多餘人口,就直接進城,把居民集中起來,一車車送到安全地區。中國官方在重慶做不到這件事。他們甚至做不來精確的人口普查,不知道這座經過改建的古老城市裡住了多少人。沒有人敢去登記,就怕政府說他不該留在這裡,命令他出去。政府官員猛嘆氣,然後做了第二件妥當的事情:繼續挖防空洞。「過一陣子,經歷一兩次真槍實彈的空襲,就能解決這件事啦。」蔣夫人果然明智。「到時候他們都會搬去鄉下。」

人民察覺到情勢不對,開始移居鄉間後,問題馬上來了:繁忙的大型聚落漸漸崛起,親戚紛紛跟上,在附近蓋起小屋。流浪小販落腳開店。其他店舖也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其他人也喜歡上這個地方,在你摸清楚東南西北之前,繁榮的村莊早已誕生,規模足以成為日本人轟炸的目標。這種事一再發生。

早期的空襲只在我心中留下模糊印象。滿月的那幾天,轟炸機每晚月出後必定造訪。我們這些招待所房客起床,坐在屋外草坪上,凝視星光點點的天幕,等待事情發生。我們實在是不知好歹、有勇無謀。轟炸地點一開始集中在遠處的軍用機場,離市區越來越近,直到某天晚上,有個英國軍官上樓把我拖出門外,要我無論如何都要跟他,還有他的上司(一名粗壯的皇家空軍軍官)一起下樓。這時炸彈落在附近,我沒再爭辯,跟其他人一樣迅速衝進樓下的防空洞。現在見識廣了,也被當時的愚蠢嚇得發抖,但人總要度過那樣一段愚魯的時期吧。在你親眼目睹慘況前,絕對不會相信事實。

在月光下守夜的日子其實很愉快,等我不再顫抖、打呵欠,就會發現,身旁許多房客都是我喜歡與之為伍的人。

除了一個大嗓門的美國人。他說他是毛皮商人,事實上他是特務,而且大家都知道。我們知道他的真實姓名,還有他與在招待所附近打轉的德國情婦來往的真實原因。某次突如其來的燈火管制期間,所有的房客都遵守命令待在門外,摩根逮到那個德國女子潛入招待所。她一定是趁機溜上樓,跟某個自稱是難民的德國人進行見不得人的交易。幾天後,中國軍人逮捕了那個難民。跟電影一模一樣,德國人堅稱他沒什麼好隱瞞的,然而他們在他房裡搜出一台發報機。他試著吞下一張紙條,上頭寫的是密碼,完全就是電影橋段。

眾人都被這個情景嚇壞了。在那之前,我們都把他當成真誠的難民。他向我自我介紹,提到我在上海的幾個朋友讓我信服。我會避開他只因為他太無趣了。我把他視為某個來自慕尼黑的日耳曼藝術家,而他也很符合我的想像。可是,在他落網的那晚,我無法如此篤定。他似乎不意外自己會被逮捕,甚至沒有極度憤怒。他的反應很激烈—— 掏出手槍指著士兵,展開一陣扭打—— 但他一點都不意外。

「可以讓我穿好衣服嗎?」他說。士兵讓他更衣,拿繩子綁住他的雙手,押著他從我們面前走出招待所,眾人身穿睡衣,站成一排,瞠目結舌地看著。他沒有看向任何一個人。這也是件怪事。如果換作是我,我應該會向群眾求情,但他沒有。

隔天,招待所裡的幾個人聚在一起商量必要措施。我們歐洲人應該團結一致,那件事一定是東方人搞錯了—— 這些主張讓我坐立不安。我不像其他人,沒有那種以種族歧視為本的假想,只覺得有些噁心。你們說他逃離歐洲前曾遭納粹折磨?那他怎麼會成為軸心國的間諜?

我沒聽聞這個故事的結局。我離開重慶時,他還在牢裡。後來聽過各式各樣的傳言,其中最合理的是他並非納粹的間諜,而是為中國紅軍效命。

某些記者一如往常,裝作知曉一切卻又不便多說的模樣。美國的特務絕對知道,可是他也三緘其口。我真想知道,現在他會不會在打牌時,跟朋友說起當年對我們說的那些鬼話。我想應該不會。當年,他開口閉口幾乎都是女人,招待所裡每個人都知道他為什麼要付錢給那名德國女子,接受了怎樣的服務。不過他沒提及燈火管制後,他們在樓上幹的勾當。

在砲火下的重慶待了一個月,孫夫人已經受夠了,打算在五月初跟她的大姊回到平靜的香港。孔夫人對她的丈夫深感愧疚,不過他的休假遙遙無期,而且她答應慶齡不會讓她自己回香港。在我們最後一次對談中,她說:

「你最好待在這裡。我改變心意了。比起在香港,你在這裡工作效率更好,那裡充滿令人分心的事情。我妹妹蔣夫人承諾會與你更密切地合作,現在她已經有空了。待在這裡,把書寫完:為了你著想,我希望它能大放異彩。然後,你要建立新生活。」孔夫人這麼說。

「你人真好,幫了我這麼多忙。」我真誠道謝。

「我是有點內疚。」她承認:「因為我又出手干涉了。但我相信這是最好的安排。」

「說到新生活。」我說:「別為我擔心。我習慣於建立新生活。」

「希望是如此。」儘管如此回應,孔夫人的語氣卻略帶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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