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飲食   立體書  

我經常會做這樣的夢:夢中回到少年時所住的房子,恐懼的感覺又再湧現。我誠惶誠恐、一步步走近我們家狗狗的窩;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餵牠、讓牠喝水,結果沒有看到腐爛的屍體,牠依然活著,只是餓得乾癟。應該是怪我沒有好好照顧牠,所以牠以這樣的狀態,一直活在我的夢中。楊絳在《我們仨》的引子裡曾寫,錢鍾書大概是記著她的埋怨,所以讓她做了個萬里長夢:夢中她和錢鍾書一同散步,到了黃昏薄幕錢鍾書忽然不見了,只剩她一人在蒼茫的曠野,尋覓歸家之路。她從夢中醒來,發現錢鍾書還在牀上睡得正酣;類似的夢楊絳做過很多遍,錢鍾書總是一晃眼就不見了。書的結尾,她說:「我們三人就此失散了。就這麼輕易地失散了⋯⋯現在只剩下了我一人。我清醒地看到以前當做『我們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棧而已。家在哪裡,我不知道,我還在尋覓歸途。」從開始的「夢」,到結束的「清醒」;人不在,家也不存在。

 

《精通蘇聯料理藝術》一書也是從夢開始,作者布連姆森的母親總是受困在許許多的夢境裡;與楊絳不一樣的是,母親想要的不是回家,而是離家。在夢中,母親變成了燕子,逃離了俄羅斯,轉眼間來到了巴黎。她來到一間充滿香氣的咖啡館,她好想要衝進去品嘗那些食物,「母親總是在這個時候醒來。她總是不得其門而入,總是飢腸轆轆,殷切地想望著邊界之外她從來無緣見到的世界,留戀著那永遠無法企及的味道」。從母親的眼神她感受到強烈的渴望與愁思,是俄羅斯心靈獨有的苦痛。看過這本書後便會明白,為何那樣的飢餓與不能被滿足的渴望是蘇聯人獨有的。對蘇聯人來說,食物從來不是個人的問題,食物是階級、是意識形態鬥爭的武器。你可以吃什麼、吃多少,都是由國家發落。當你張開嘴巴吃魯肉飯時,你可曾想過這一口是為了什麼而吃的?蘇聯的幼稚園老師會一邊把魚子醬餵食小朋友,一邊進行思想教育:「這一口為了列寧⋯⋯為了祖國──為了黨!」。而誰沒有試過為了吃而抽號碼牌排隊入座?但當你必須花上三個小時排隊,只為了買最基本的麵包;和你心甘情願排隊三個小時,只為了吃一碗究極的豚骨拉麵,意義便大不相同。

 

流行於俄羅斯有這樣關於物資短缺的笑話,一個人在商店裡問:「能請你幫我切一百克香腸嗎?」女店員回答:「拿香腸來,我們就幫你切」。另外一則,「為什麼要移民?」猶太人說:「因為我已經厭倦慶祝了,買到衛生紙──慶祝;買到香腸──又要慶祝」。類似的笑話,還有關於戈巴契夫的禁酒措施、赫魯雪夫將玉米引進蘇聯⋯⋯蘇聯人也只能將現實的荒謬化為笑話,自我嘲諷來過日子。美國蘇聯移民的「超市初體驗」,更接近周星馳式的荒誕喜劇──一些逃出社會主義短缺世界的難民昏厥倒地(通常是在衛生紙貨架間的走道上),更有男士對著四十二種不同的薩拉米臘腸下跪哭泣⋯⋯有一些人由於無法承受多樣的選擇而空著手奪門而出,全身癱軟麻痺,無法言語。這也許是另一種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一時獲得太多選擇、獲得太多的自由去作出選擇,超出了蘇聯人的本能反應。

 

當時這些選擇逃離社會主義籠牢,投奔自由世界的蘇聯人,是布連姆森外公口中的祖國的叛徒。移民沒有歸來的權利,可比作一種死亡,外公早就警告母女倆了:「nostalghia(鄉愁)可是人類最恐怖的情感啊」。人類普世的情感在不同的民族文化裡,濃縮成不同的詞彙;日文「物哀」二字,若以中文來表達同樣的情感,可能要用上一句句子。這本書幾乎每個頁面都出現與正文不同的字體(或宋體或楷體),代表了許許多多作者想要加強情感表達的字詞,又或者原文為俄文的字:Toska(愁思),布連姆森說這個詞真正的意涵無法翻譯,納博科夫則解釋為一種劇烈的精神煎熬,「在不那麼病態的層次則是靈魂上隱隱作痛」。鄉愁,我的解釋是哀悼著已逝去的時間、想念著已經告別了的家園與親朋。斯維特蘭娜 · 博伊姆(Svetlana Boym)在《懷舊的未來》(The Future of Nostalgia)中,提到一些因個人困境或政治因素而被迫離開家園的移民,對他們來說「鄉愁」是個禁忌;頻頻回首,只會加重他們的傷感、深恐自己被愁思所癱瘓,好比聖經故事裡羅得之妻的窘况──因不捨而回頭一看,便變成鹽柱。

 

傾倒了的無頭領袖塑像、糖果包裝紙、少年先鋒隊的領巾和三角形蘇聯牛奶紙盒⋯⋯蘇聯解體後,這些都成了前蘇聯人堅守著昔日生活的碎片,這些碎片承載著歷史的、政治的或個人的意義。布連姆森說這本書是她的「毒瑪德蓮」回憶錄,她把「毒」與「社會主義遺物」劃上等號,那是她連結過去與現在的符碼,勾起許多複雜的情緒。薩依德(Edward Said)的自傳《鄉關何處》,原文書名Out of Place直接點明了一位巴勒斯坦人、阿拉伯基督徒的美國移民,不管落腳於何方,總有格格不入之感。他回憶的地方和人,有許多都不復存在了,「許許多多回歸,嘗試回到已經不在的人生片段」。早年他生活的世界,是個基本已失去或被遺忘的世界。這大抵是背井離鄉者的必然經驗,當布連姆森再次回到蘇聯,那曾魂牽夢繫的地方卻讓她倍感陌生,「如今回憶總是喜歡拿我們懷舊、嚮往的物件開殘酷的玩笑。終於在真實生活中再度相遇時,這些幻想通常縮小了,而且平庸俗氣得教人失望⋯⋯在這裡,在我過去居住的街區,我突然覺得彆扭、格格不入⋯⋯至於祖國,在我們心中,似乎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分量。過去,這個詞從蘇聯的死水泥淖中湧現,是諷刺、恐懼和糾結纏繞的意義符碼,如今卻已經縮水,成了去意識形態的中性名詞,意思不過就是出生的地方。」

 

原文副書名A Memoir of Food and Longing(一本食物和渴望的回憶錄),那社會主義孩童時期的食欲未曾真正獲得滿足,彷彿在布連姆森心底磨蝕成一個凹洞;即便如今成為著名美食作家,因為工作而住宿美好宜人的旅館,在享用豪華的免費自助早餐時,她經常有偷光可頌麵包的衝動,那個凹洞依然空虛。吃的滋味,是一時,也是一生;吃過就不會忘掉,但歲月悠、人事境遷,有些味道就再也嘗不到,只留在記憶中發酵變味。

 《精通蘇聯料理藝術》  201508 大塊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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